昔年髫稚颇好奇,先达示我磨崖碑。是时未识六书故,岂知中有千古悲。
蹉跎尘世逾半百,镜中白发看成丝。朅来薄宦向南纪,叶舟夜泊清湘湄。
道傍巨石屹千尺,舟人指此为浯溪。呼儿篝火径登岸,草树蒙密无旁蹊。
回舟终夜四五起,仰视清汉听晨鸡。迟明攀援陟巘崿,石磴仄足难阶梯。
平生两目久昏眊,大字盈尺无由窥。粤从少小偶诵亿,口占梦想心追惟。
乃知天宝全盛日,宴安酖毒钟菑危。华清十月车马集,渔阳一夕烟尘飞。
马嵬仓皇六军发,灵武偪侧千官随。俯从人望计良是,不禀君命礼则非。
三纲蚤失开国日,万事宁论叔世时。翠华东还果天意,白首西内非人为。
阉竖竟一窃国柄,牝鸡几再鸣宫闱。向非奸党自鱼肉,祸患正恐无时衰。
中兴功名属李郭,致治政绩惭皋夔。藩镇侵寻事倔强,朝廷姑息惟羁縻。
唐家由此讫不振,百年祸乱基于斯。迩来涉世六百载,当时旧物无一遗。
高崖峭壁亦消泐,大字深刻生瘢胝。古今几人此游历,赋咏往往兴叹咨。
豫章歌诗明大义,庐陵作赋推事机。人情天理两曲尽,嗟我欲诗难措辞。
江风东来饱帆腹,舟人告我行路迟。摄衣登舟亟就枕,回首百里浮烟霏。
古来变故亦何限,贻厥事业须良规。周宣一去不可作,三复常武车攻诗。
从前童年稚气满怀好奇,前辈曾指给我看磨崖碑。那时还不懂文字深意,怎知其中藏着千古伤悲。
岁月蹉跎人间已过半百,镜中白发渐如银丝。这些年微官漂泊南国,一叶小舟夜泊清湘水湄。
岸边巨石巍峨千尺高,船夫指点说这是浯溪碑。叫孩儿提灯径直登岸,草木丛生掩没了小径痕迹。
整夜在船中起身四五回,仰望星河静候晨鸡啼。天明时攀上陡峭山崖,石阶狭窄难容脚步稳立。
平生双眼早已昏花,盈尺大字终究无法辨清。唯有少年时偶然记诵,梦里心中反复追忆。
方知天宝年间的全盛岁月,安逸如鸩酒暗藏祸机。华清宫十月车马喧嚷,渔阳战鼓一夜烟尘纷飞。
马嵬坡前仓促六军出发,灵武道上百官踉跄相随。顺从民心固然是良策,未奉君命终究不合礼义。
三纲早从开国时就已失落,末世万事更难论是非。翠华东归或是天意注定,白头幽居西内岂是人为。
宦官竟能窃取国家权柄,牝鸡司晨屡次扰乱宫闱。若非奸党内部互相倾轧,祸患恐怕永无衰减之期。
中兴功业当属李郭二将,治国政绩却愧对皋夔。藩镇割据日渐骄横跋扈,朝廷忍让只得敷衍维系。
大唐从此终究未能振作,百年祸乱根源于此际。转眼沧桑已过六百载,当时旧物无处可寻踪迹。
高崖峭壁也已风化剥落,深刻大字满布岁月瘢痕。古来几人曾到此游历,题咏往往满怀叹息。
豫章诗歌阐明大义,庐陵辞赋推究兴衰玄机。人情天理都已说尽,可叹我想写诗却难措辞。
江风东来鼓满船帆,船夫催促说行程已迟。整衣登船急忙躺下,回望百里烟霭浮浮迷离。
古来世事变迁哪有尽头,留传后世须要良训规箴。周宣王那样的时代不再,我把《常武》《车攻》反复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