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定国书
苏轼
宋代罪大责轻,得此已幸,未尝戚戚。但知识数人缘我得罪,而定国为己所累尤深,流落荒服,亲爱隔绝。每念至此,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今得来教,既不见弃绝,而能以道自遣,无丝发芥蒂,然后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犹得以衰颜白发厕宾客之末也。扬州有侍其太保,官于烟瘴地十余年。比归,面色红润,无一点瘴气。只是用磨脚心法,此法定国自知之,更请加功不废。每日饮少酒调食,令胃气壮健。安道软朱砂膏,轼在湖亲服数两,甚觉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来陈相别,面色殊清润,目光炯然。夜中行气脐腹间,隆隆如雷声。其所行持,亦吾辈所常论者,但此君有志节能力行耳。粉白黛绿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愿公以道眼看破。此外又有事,须少俭啬,勿轻用钱物。一是远地,恐万一阙乏不继。一是灾难中用贬恶,消厄致福之一端也。
又递中领手教,知已到官无恙,自处泰然,顿慰悬想。知摄二千石,风声震于殊俗,一段奇事也。
轼近颇知养生,亦自觉薄有所得,见者皆言道貌与往日殊别,更相阔数年,索我阆风之上矣。兼画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诗笔殊退也。不知何故?
昨所寄临江军书,久已收得。二书反覆议论及处忧患者甚详,既以解忧,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愿公常诵此语也。
杜子美困厄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君,诗人以来,一人而已。今见定国,每有书皆有感恩念咎之语,甚得诗人之本意。仆虽不肖,亦当仿佛于庶几也。
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许,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养火,观其变化,聊以悦神度日。宾去桂不甚远,朱砂差易致,或为致数两,因寄及,稍难即罢,非急用也。穷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阴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于廉州,不可不留意也。陈璨一月前直往筠州看子由,亦粗传要妙,云非久当此来。此人不唯有道术,其与人有情义,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术多方,难得其要,然轼观之,唯能静心闭目,以渐习之,似觉有功。幸信此语,使气流行体中,痒痛安能近人也。
迩来江淮间酷暑,殆非人所堪,况于岭外?唯道德清旷,必有以解烦释闷者。入秋来翛然清远,计尊候安胜。君学术日益,如川之方增,幸更着鞭多读史书,仍手自抄为妙。造次!造次!
轼自谪居以来,可了得《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今又下手作《书传》。
迂拙之学,聊以娱老,且以为子孙藏耳。子由亦了得《诗传》,又成《春秋集传》,想知之,为一笑耳。辱惠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怀。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终日喜快,滞闷冰释,幸甚!幸甚!近在常置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
译文及翻译:
与王定国书
我的罪过深重,但责罚较轻,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很幸运,我从未忧愁抱怨。只是几位友人因我受牵连获罪,而定国你因我受累最深,流落到荒远之地,与亲人隔绝。每想到此,便觉心肺间犹如沸水浇灌、芒刺穿刺般痛苦。如今收到你的来信,你并未嫌弃疏远,反而能以道义自我开解,毫无芥蒂,这才知你真是通透之人,而我这不才之辈将来或许还能以衰老之身,勉强列于你的宾客末座。
扬州有位侍其太保,曾在烟瘴之地为官十多年。等他归来时,面色红润,毫无瘴气痕迹。他只是坚持磨擦脚心之法,这方法你应当自知,请更加用功不懈。每日少饮些酒调节饮食,让胃气壮健。安道的软朱砂膏,我在湖州时亲自服过几两,颇觉有益。你可长期服用。子由昨日来陈州与我告别,面色格外清润,目光炯炯有神。夜间行气于脐腹之间,隆隆如雷声。他的修持之法,本也是我们常讨论的,但此人志节坚毅且能亲身实践。那些涂脂抹粉的艳丽之人,皆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望你能以道眼识破幻象。此外还有一事,需稍加节俭,莫轻用钱财。一是因你身处远地,恐万一匮乏难继;二是在灾难中俭用,正是消减厄运、招致福分的一种途径。
另从驿递中收到你的手书,知你已到任所平安无恙,自处泰然,顿时宽慰了我的牵挂。得知你代理二千石官职,声名震动异地风俗,真是一段奇事。我近来颇通养生之道,自觉略有所得,见者皆言我气度与往日大不相同,再过几年,我怕是能遨游于仙境阆风之上了。兼我画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之境,行书草书也越发精进,只是诗笔却退步了。不知是何缘故?
此前你寄至临江军的信,早已收到。两封信反复议论身处忧患之道,甚为详尽,既解我忧愁,又洗去我昏蒙,令我获益良多。但你信中提及“非苟知之亦允蹈之”之语,望你常诵此言以自勉。
杜甫于困厄之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却君王,自诗人以来,仅他一人而已。今见定国你,每有书信皆怀感恩反省之言,深得诗人本意。我虽不才,也当勉力效仿。
近有人赠我少许大丹砂,光彩奇异,我不敢贸然服用,但那人教我养火观其变化,姑且以此愉悦心神、消磨时日。你所在的宾州离桂州不远,朱砂较易获取,或许可托人寻得几两,随信寄来;若稍有困难便罢,并非急用。在这穷荒之地,或许藏有奇事,但需以冷眼暗中探求。大抵道士无金丹便难羽化登仙,而炼丹材料多产南荒,故葛洪求为勾漏令,最终在廉州化仙而去,此事不可不留心。陈璨一月前径往筠州探望子由,也粗略传授了养生要妙,说不日将来此处。此人不仅身怀道术,更重情义,能久要不忘,着实可贵。道术方法众多,难得要领,但我观察,唯有静心闭目,逐渐修习,似觉有效。愿你能信此言,让真气流行体内,则疾病痛痒怎能近身?
近来江淮间酷暑难当,几乎非人所能忍受,何况你在岭外?唯道德清旷之人,必有解烦释闷之法。入秋后天地翛然清远,料想你身体安好。你学问日益增长,如江河渐涨,望你加倍勤勉多读史书,仍以亲手抄录为妙。匆匆不尽!
我自贬谪以来,已完成《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现又着手撰写《书传》。这些迂拙学问,姑且用以娱悦老境,并作子孙藏书。子由也完成了《诗传》,另成《春秋集传》,想来你闻之可发一笑。蒙你惠赠书信及新诗妙曲,深慰我心。河冰胶结行舟,咫尺如隔千里,心中寂寥可想而知。得你佳作,终日喜乐畅快,积郁冰消,实是大幸!近来我在常州置办一处小庄,岁收百石粮食,似可足食。并非不知扬州富庶美好,只是我如穷猿投林,无暇择木而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