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余光中
近现代大江东去,浪涛腾跃成千古
太阳升火,月亮沉珠
哪一波是捉月人?
哪一浪是溺水的大夫?
赤壁下,人吊髯苏犹似髯苏在吊古
听,鱼龙东去,扰扰多少水族
当我老去,千尺白发飘
该让我曳着离骚
袅袅的离骚曳我归去
汩罗,采石矶之间让我游泳
让不朽的大江为我涤罪
冰肌的江水祝我永生
恰似母亲的手指,孩时
呵痒轻轻,那样的触觉
大江东去,千唇千靥是母亲
舔,我轻轻,吻,我轻轻
亲亲,我赤裸之身
仰泳的姿态是吮吸的资态
源源不绝五千载的灌溉
永不断奶的圣液这乳房
每一滴,都甘美也都悲辛
每一滴都从昆仑山顶
风里霜里和雾里
幕 旷旷神话里走来
大江东去,龙 平媒 向太阳
龙尾黄昏,龙首探入晨光
龙鳞翻动历史,一鳞鳞
一页页,滚不尽的水声
胜者败败者胜高低同样是浪潮
浮亦永恒沉亦永恒
顺是永恒逆是永恒
俯泳仰泳都必须追随
大江东去,枕下终夜是江声
侧左,滔滔在左耳
侧右,滔滔在右颊
侧侧转转
挥刀不断
失眠的人头枕三峡
译文及翻译:
大江东去,浪涛奔腾跳跃,化作千古的传奇。
太阳如火升起,月亮似珠沉落。
哪一道波浪是捉月亮的人?
哪一道浪是溺水的大夫?
在赤壁下,人们怀念苏轼,就像苏轼当年怀念古人一样。
听啊,鱼龙向东游去,搅动了多少水族生灵。
当我年老,千尺白发飘舞,
该让我牵着《离骚》的衣角,
袅袅的《离骚》牵着我归去。
在汨罗江与采石矶之间,让我自在游泳,
让这不朽的大江为我洗去罪过,
如冰似玉的江水祝我永生。
恰似母亲的手指,在孩提时,
轻轻呵痒,那样温柔的触感。
大江东去,千万张唇与脸是母亲,
轻轻舔我,轻轻吻我,
亲亲我赤裸的身体。
仰泳的姿态,如同吮吸的姿态,
源源不绝五千年的灌溉,
永不干涸的圣液这乳房,
每一滴,既甜美又辛酸,
每一滴都从昆仑山顶,
在风里、霜里和雾里,
从苍茫神话中缓缓走来。
大江东去,龙身向太阳延伸,
龙尾在黄昏,龙首探入晨光。
龙鳞翻动历史,一片片鳞,
一页页书,翻滚不尽的水声。
胜者败,败者胜,高低都是浪潮,
浮是永恒,沉也是永恒,
顺是永恒,逆也是永恒,
俯泳仰泳都必须追随这水流。
大江东去,枕下整夜回荡江声,
侧向左,滔滔水响在左耳,
侧向右,滔滔水波拍右颊,
翻来覆去,
如刀割不断,
失眠的人头枕着三峡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