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栾城人也。曾祖讳釿,祖讳祐,父讳杲,三世不仕,皆有隐德。自皇考行义好施,始有闻于乡里,至公而益著,然皆自以为不及其父祖矣。皇祖生于唐末,而卒于周显德。是时王氏、孟氏相继王蜀,皇祖终不肯仕。尝以事游成都,有道士见之,屏语曰:“少年有纯德,非我莫知子。我能以药变化百物。世方乱,可以此自全。”因以面为蜡。皇祖笑曰:“吾不愿学也。”道士曰:“吾行天下,未尝以此语人,自以为至矣。子又能,不学,其过我远甚。”遂去,不复见。
公幼疏达不羁。读书,略知其大义,即弃去。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衣食稍有余,辄费用,或以予人立尽。以此穷困厄于饥寒者数矣,然终不悔。
旋复有余,则曰:“吾固知此不能果困人也。”益不复爱惜。凶年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公曰:“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人不问知与不知,径与欢笑造极,输发府藏。小人或侮欺之,公卒不惩,人亦莫能测也。
李顺反,攻围眉州。公年二十有二,日操兵乘城。会皇考病没,而贼围愈急,居人相视涕泣,无复生意。而公独治丧执礼,尽哀如平日。太夫人忧甚,公强施施解之曰:“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
庆历中,始有诏州郡立学,士欢言朝廷且以此取人,争愿效职学中。公笑曰:“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戒子孙,无与人争入学。郡吏素暴苛,缘是大扰,公作诗并讥之。以子涣登朝,授大理评事。
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以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夫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生三子。长曰淡,不仕,亦先公卒。次曰涣,以进士得官,所至有美称。及去,人常思之,或以比汉循吏,终于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涣尝为阆州,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见其父老贤士大夫,阆人亦喜之。晚好为诗,能自道,敏捷立成,不求甚工。
有所欲言,一发于诗。比没,得数千首。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孙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
闻之,自五代崩乱,蜀之学者衰少,又皆怀慕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始命其子涣就学,所以劝导成就者,无所不至。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父老纵观以为荣,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自是眉之学者,日益至千余人。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已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或以为言,公不答,久之,曰:“吾儿当忧其不学耶?”既而,果自愤发力学,卒显于世。
公之精识远量,施于家、闻于乡闾者如此。使少获从事于世者,其功名岂少哉!不幸汩没,老死无闻于时。然古之贤人君子,亦有无功名而传者,特以世有知之者耳。公之无传,非独其僻远自放终身,亦其子孙不以告人之过也。故条录其始终行事大略,以告当世之君子。谨状。
苏廷评的生平事迹
公名叫序,字仲先,是眉州眉山人,他的祖先原本是赵郡栾城人。曾祖父叫釿,祖父叫祐,父亲叫杲,三代都没有做官,都怀有隐逸的德行。从父亲开始,因为行善好施,才在乡里有了名声,到了公这一代更加显著,但他们都自认为比不上父祖辈。祖父生在唐朝末年,死在五代后周的显德年间。那时王氏、孟氏相继在蜀地称王,祖父始终不肯做官。他曾因事游历成都,有个道士见到他,私下说:“你这少年有纯朴的德行,除了我没人了解你。我能用药变化百物。世间正乱,可以用这个保全自己。”于是当场把面变成蜡。祖父笑着说:“我不愿学这个。”道士说:“我走遍天下,从未把这秘密告诉别人,自认为很了不起了。你却有这般资质却不学,超过我太多了。”说完就离去,再没出现。
公幼年时疏阔通达、无拘无束。读书只略知大意,便放下不深究。为人谦逊,乐于施舍,救助别人的急难,比对自己还上心。衣食稍有富余,就随手花费,或者送人,转眼就用光。为此多次陷入饥寒交迫的困境,但他从不后悔。
不久手头又宽裕了,他便说:“我早知钱财不会真的困住人。”更加不再吝惜。遇到荒年,他卖掉田地来救济挨饿的人。等到丰收了,那些人要偿还他,公却说:“我卖田自有我的道理,并非专为你们。”无论熟识还是陌生,他都坦诚相待,一起开怀谈笑,倾尽所有相助。有些小人侮辱欺骗他,公始终不加惩罚,旁人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李顺造反,围攻眉州城。公当时二十二岁,每天手持兵器登上城墙守御。恰逢父亲病逝,而贼兵围城更急,居民们相对哭泣,觉得再无生路。唯独公照常料理丧事,恪守礼仪,哀痛之情一如平日。太夫人忧心忡忡,公强作镇定宽慰她说:“朝廷终究不会抛弃我们,蜀地的贼寇很快就要败退了。”
庆历年间,朝廷下诏让各州郡设立学校,读书人欢欣鼓舞,都说朝廷将通过学校选拔人才,争着想去学校任职。公却笑着说:“这不过是件好事,当官的拿来装点门面罢了。”他告诫子孙不必与人争抢入学机会。当地官吏向来暴虐苛刻,趁机大肆扰民,公便写诗讽刺他们。后来因为儿子苏涣在朝为官,公被授予大理评事的官职。
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次年二月某日,安葬在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祖坟旁边。后累赠职方员外郎。夫人史氏,比公早十五年去世,追封为蓬莱县太君。他们生有三个儿子:长子苏淡,未曾做官,也比公早逝;次子苏涣,考中进士而得官,每到一处都留下好名声,离任后人们常怀念他,有人将他比作汉代的好官,最终官至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幼子便是苏轼的先父苏洵,曾任霸州文安县主簿。苏涣任职阆州时,公前去探望,见他规划事务妥善周全,便多留了几日。他与当地父老乡绅相见,阆州人也都很喜欢他。公晚年喜爱写诗,能借诗抒发胸臆,下笔敏捷,一挥而就,并不刻意追求工巧。
心中有所感怀,便全寄托在诗中。到去世时,已留下数千首诗作。他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杜垂裕,幼女嫁给石扬言。孙子七人:苏位、苏份、苏不欺、苏不疑、苏不危、苏轼、苏辙。
听说自五代战乱以来,蜀地求学的人日益稀少,而且都留恋故乡亲人,不愿外出做官。公却率先让儿子苏涣读书求学,为此千方百计鼓励成全他。等到苏涣考中进士、授官西归故乡,父老乡亲夹道观看,视为荣耀,教导子孙时都效法苏家的榜样。从此眉州求学之风日盛,学生多达千余人。然而苏轼的先父年少时偏偏不爱读书,直到成年还不通文墨。公从未责备过他。旁人提起这事,公也不回应,过了许久才说:“难道我该为我儿子不读书发愁吗?”后来,苏洵果然自觉发愤苦读,最终名扬天下。
公的远见卓识与宽广胸怀,便是这样体现于家庭、传扬于乡里。倘若他稍有机会施展于世事,功名成就怎会有限?可惜他埋没于乡野,老去时默默无闻。然而古代的贤人君子,也有无功名而流芳后世的,只因为世间有人懂得他们。公的事迹未能传扬,不仅因他终身远离尘嚣、自在放达,也是子孙未曾向人诉说的缘故。因而我将他一生的言行大略整理记录下来,告知当世的君子们。谨此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