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黑旋风双献功-高文秀-诗词文集录

标题：杂剧·黑旋风双献功

第一折

（冲末扮孙孔目、搽旦扮郭念儿同上）
（孙孔目念诗道）
人说官府衙门进不得，我却说衙门里正好修行。
若能把是非曲直不颠倒，脚下步步生莲花般清净。
小生是郓城县人，姓孙名荣，妻子姓郭，叫郭念儿，是嫡亲的两口子。
我在这衙门里当个文书小吏。
我曾许下到泰安神州烧香三年愿，今年已是第三年。
妻子想跟我同去，怎奈我平日性子软弱，
泰安神州骗子多、流氓广，得找一个能护着我同去的人才好。
大嫂，你在家备好茶饭，我去街上找个护卫，走一趟就回来。（下）

（搽旦说）
孔目，你找到了护卫，早些回来呀。
这儿没人，我心里只想着那白衙内，和他有些不清不楚的事。
我已托人叫他去了，只等他来，自有话说。
（念诗道）
衙内性子乖，我把他叫了来。
说些私房话，定能称心怀。（下）

（外扮宋江、吴学究带领喽啰上）
（宋江念诗道）
家住梁山泊，平生不种田。
刀磨得如风快，斧头沾着月痕圆。
抢掠计谋多，偷盗胆力全。
兄弟三十六人，个个敢争先。
我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及时雨”。
早年曾在郓城县当文书小吏，因酒后杀了阎婆惜，被告到官府，
挨了六十脊杖，发配江州牢城。
路过梁山时，有我结拜哥哥晁盖，知我有难，
带领喽啰下山，打死解差，救我上山，让我坐第二把交椅。
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时身亡，众兄弟便推我做了头领。
我聚集了三十六大队、七十二小队，半万来喽啰，
山寨名叫“水浒”，湖泊号称“梁山”。
纵横河港一千条，方圆八百四野广。
东连大海，西接济阳，南通巨野、金乡，北靠青、齐、兖、郓。
有七十二道深河港，停泊数百战船；
三十六万座宴客楼台，聚着几千家军粮马匹。
风高敢放连天火，月黑提刀去杀人。
我有个结拜兄弟，姓孙，是个孔目。
他许下泰安神州三年香愿，已烧了两年，今年是第三年，
向我讨个护卫的人。小喽啰们，守着寨门望着，
若我兄弟来了，立刻报我知道。
（喽啰说）明白。

（孙孔目上，说）
小生孙孔目便是。我离开家，瞒着妻子，只说到街上找个护卫。
这儿离梁山很近，宋江哥哥是我旧交，我向他讨个护卫去。
已来到寨前。你们别放冷箭，通报一声，
说孔目孙荣特地来拜见哥哥。
（喽啰禀报）报哥哥得知，孙孔目到此求见。
（宋江说）请进来。
（喽啰说）请进。
（孔目见面行礼）哥哥，许久不见，受兄弟两拜。
（宋江说）兄弟免礼。这回来，莫非是讨护卫的？
（孙孔目说）哥哥，我为这三年香愿，今年是第三年，要带媳妇同去。
那泰安神州骗子极多，流氓遍地，特来向哥哥讨个护卫。
（宋江说）学究兄弟，这差事不好指派。
小喽啰，传我命令：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万小喽啰里，
哪个好汉子愿保孙孔目去泰安神州烧香？可有愿意的？
（喽啰传令）得令！我出这寨门——
那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万小喽啰，
哪个好汉子愿保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可有愿意的？
（连喊三遍）
（正末扮李逵上，喊）有有有！我去！我去！
（唱）
【正宫·端正好】
哪怕要渡河翻山赶路程，我把哥哥直送到泰岳山城。
把我这夹钢斧在清泉里唰唰磨亮，触着白石嚓嚓响，
放心罢，我和那些该死的官军拼了！
（说）通报去，就说山儿李逵来了！
（喽啰报）报哥哥，山儿李逵来了。
（宋江说）叫他过来。
（喽啰说）过去吧。
（正末见礼）宋江哥哥好，学究哥哥好，兄弟我来了。
（宋江说）兄弟，有客人在此，你和他见见。
（正末见孙孔目）兄弟知道。客人好。
（孙孔目惊吓）这是人是鬼？
（宋江说）兄弟别怕，他是第十三个头领，山儿李逵。
这人相貌虽凶，心地是善的。
（正末唱）
【滚绣球】
我这儿见客人，上前行礼，两手叉定。
哥啊，他见我威风凛凛身似碑亭，他可习惯听我这粗豪嗓门？
吓他一跳怔愣，吓得他胆战心惊。
（带话）哥啊，他不怕我别的——
（唱）他见我风尘仆仆鼻凹黑，见我血渍斑斑衲袄腥，
细看个分明。

（宋江说）山儿，这差事我还没指派，你倒自己要接？
只是你这名字不好，谁不知你是李逵？你改个名换姓吧。
（正末说）哥啊，兄弟去就去，改名字做什么？
（宋江说）你改了罢。
（正末说）既要我改，我改叫“山儿”行不？
（宋江说）谁不知你是山儿？
（正末说）改叫“李逵”行不？
（宋江说）谁不知你是李逵？
（正末说）兄弟我老爷老娘姓王，改叫“王重义”行不？
（宋江说）虽改了名姓，可你这红头巾、腥衲袄、红腰带、
绑腿护膝、八搭麻鞋，活像烟熏的子路、墨染的金刚。
别说白天，就是夜里摸着，也不像好人。
（正末说）我扮作庄家后生，怎样？
（宋江说）那倒可以，可哪来庄家衣服？
（正末说）有有有！兄弟我下山去，躲在官道边，
等庄家汉经过——哥，你衣服借我用用。
那厮若给我，万事罢休；他若说不给，
我一手揪他衣领，一手抓脚腕，
“滴溜扑”摔个一字跤，大脚板踏住他胸口，
举起夹钢板斧，对准他嘴脸鼻凹就要砍——
哥啊，别说衣服，那厮连铁锄都给了我！
（唱）
【倘秀才】
我今天改了山寨丑名，打扮成庄家后生。
我叫捕盗官军摸不着影儿，太痛快！好争斗，我和他迎面拼。

（宋江说）山儿，泰安神州天下英雄聚集，
你别和人厮打胡闹，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
（正末唱）
【伴读书】
泰安州就有千丈陷虎池、万尺牢龙阱，
我和你甩手去闯荡。管叫他碰着我没干净，
保得俺哥哥平安无病。若有差错失了军中令，
哥啊，我情愿立下一纸军状为凭！
（宋江说）山儿，你要立文书最好。可你输什么？
（正末说）哥，兄弟这去，保哥哥平安无事回家。
若出差错，我情愿输三两银子。
（宋江说）太少。
（正末说）那我再做个东道，请所有保人吃个烂醉，怎样？
（宋江说）还是少。
（正末说）罢罢罢！我情愿输了这颗脑袋！
（唱）
【笑和尚】
你你你说我耍嘴不诚恳，我我我拍胸脯应承。
管管管叫他壮胆没侥幸，倘倘倘若是到泰安州败了兴，
敢敢敢指着梁山誓不回程。来来来，我情愿输了我吃饭的这颗头和颈！

（宋江说）山儿，你写得好。只求你下山常忍事饶人。
（正末说）哥，假使有人骂兄弟呢？
（宋江说）忍着。
（正末说）有人吐唾沫在兄弟脸上呢？
（宋江说）擦掉。
（正末说）有人打兄弟呢？
（宋江说）你也还他些。
（正末比划）还这些？
（宋江说）少。
（正末再比划）还这些？
（宋江说）少。
（正末做打拳状）还到这里怕什么？
（宋江说）那不打死人了？只要你别太争是非就好。
（正末唱）
【耍孩儿】
是非谁和你闲争竞？假若是买物件，多和少也不和他争。
若有醉汉骂我一千场——
（带话）哥啊，你写得好！
（唱）我只得忙陪笑脸相迎。
那厮鼻中残涕朝我耳根喷，那厮口里顽涎朝我脸上淋。
再不和他争辩，我只吞声忍气，躲藏隐身。

（宋江说）泰安山神州庙有打擂台赌本事的，要和人厮打。
你见他山棚上摆许多彩头，只怕你忍不住就要动手。
（正末唱）
【一煞】
有那等打擂台显本事的，摆山棚争输赢，
全场没一个敢和他争强施逞。
拳打南山猛虎难躲藏，脚踢北海蛟龙怎停歇？
我也只紧闭嘴不逞硬，只装作没本领，绝不答应。

（宋江说）如今你怎么打扮才好？
（正末唱）
【二煞】
我将烟毡帽遮了眼睛，粗布带扎紧腿肚，
教谁人识破我乔装行径？
（宋江说）孙孔目哥哥到那山上，要点烛烧香、还愿酬神，都归你伺候。
（正末唱）他上山时，我给他备好点烛烧香事；
下山时，我帮他料理还愿酬神情，一步步紧跟行。
（宋江说）假使哥哥上马——
（正末唱）上马时，就给他牵马坠镫；
（宋江说）假使哥哥喝酒——
（正末唱）喝酒时，就给他端杯提壶。

（宋江说）那位孙大嫂，生得颇有姿色，
只怕一伙闲汉跟着她，不好意思。
（正末唱）
【三煞】
那大嫂年纪轻，容貌俏，却被一班恶少纠缠定。
似这等天宽地阔清平世，怎容得女纵男淫泼贱精？
触犯我真不幸——请大嫂轻轻移步，和哥哥慢慢同行。

（宋江说）山儿，我教你一句话：“恭敬不如从命”。
（正末唱）
【哨篇】
便说是“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奉哥哥令。
若有人将哥哥欺负，我和他大白天就见簸箕星（指打斗）！
凭我这两臂能拦关扛碑，凭我两手敢直钩取命。
明白山儿性子，我从来路见不平，爱给人挖坑挡道。
我喝一声海波滚滚腾，撼一下山岳轰隆隆崩。
但惹恼我这黑脸爹爹，和他一场恶斗，翻过来就像煎饼落盘！

（宋江说）常言道：“弓硬弦长断，人强祸必随。”
你若保孙孔目平安回来，我自有重赏。小心在意，只要忍事饶人！
（正末说）哥哥放心。
（唱）
【煞尾】
我去啊，两手紧抓险峰巅，双脚牢踏峭壁岭。
稳立神州庙里身端正，我可敢扳倒那巍峨——
（带话）放心罢，哥！
（唱）这一座泰山顶！（同孙孔目下）

（吴学究说）李山儿和孙孔目去了。恐怕有失，
该差神行太保戴宗跟着去，打探消息，我们好接应。
（宋江说）说得是。小喽啰，传令神行太保戴宗，
叫他星夜下山，打听李山儿消息，速来回报！
（卒子说）得令！
（宋江念诗）
孙孔目要护臂烧香，李山儿怕惹事遭殃。
因此差神行太保，早报消息好提防。（同下）

楔子

（搽旦上，说）
我是孙孔目的妻子郭念儿。孔目上街找护卫去了，
我瞒着他，叫人寻白衙内来，有要紧话说。
怎么这早晚还不来？
（净扮白衙内上，念诗）
五脏六腑全是俏，四肢八节却无才。
傻气骨头挑不出，风流胎里带将来。
我是白赤交，官拜衙内之职。是权豪势要之家，打死人不偿命。
这孙孔目的妻子郭念儿，和我有些不干净勾当。
她叫人来寻我，我如今去她家。若她丈夫不在，我和她说几句话。
已到门首。孙孔目在家吗？
（搽旦说）是他来了。孔目不在，你进来。
（白衙内见面）
（搽旦说）我叫人寻你，你在哪儿？这时才来！
（白衙内说）我也忙。你叫我来做啥？
（搽旦说）如今孙孔目要带我去泰安神州烧香，
他说在火炉店住下。我有一计：你先去那儿等我。
我有两句唱词，你听着——
我便唱：“眉儿镇常扢皱”，你便接：“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我叫“衙内”，你叫“念儿”。咱俩跳上马就走。
（白衙内说）此计大妙！你先到就先等我；我先到就先等你。
见了面，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二话不说）就跑！
（搽旦说）衙内去了。这时孙孔目怎么还不来？
（孙孔目同正末上）
兄弟，到我家门口了。你去见见嫂嫂。
（正末说）哥，请嫂嫂相见罢。
（孙孔目说）大嫂，我找了个护卫，叫王重义，你和他见见。
（正末见旦）嫂嫂休怪，生面人少拜识。
（搽旦说）呸，脸儿活像个贼！
（孙孔目说）你嘴好毒！他听着呢。
（正末说）哥哥，兄弟有句话，敢说吗？
（孙孔目说）兄弟有啥话？
（正末说）这嫂嫂恐怕和哥哥不是原配夫妻吧？
（孙孔目说）你好眼毒！怎认出来的？
（正末说）我就认出来了。
（唱）
【越调·金蕉叶】
你看她那说话样儿啊——
（带话）我才说“恕生面少拜识”，
（唱）她做多少挤眉弄眼色。
（搽旦说）你看我这几步走——
（正末唱）你看她那走动态儿啊——
（带话）娘啊，又不是小脚儿，竖一尺横五寸！
（唱）扭多少弓鞋窄袜步，怕不打扮得十足像样？
（带话）哥哥，不是兄弟嘴坏——
（唱）你可要记着一场大祸害！

（孙孔目说）大嫂，收拾行李，咱烧香去。（同下）

（丑扮店小二上，念诗）
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明朝。
为何当家头先白？一夜起来七八遭。
小人是这火炉店卖酒的，南来北往官员百姓进香的，都住我这店。
今儿开门，烧热锅灶，看有啥人来。

（正末同孙孔目、搽旦上）
（正末说）哥，到火炉店了。小二哥在吗？
（店小二说）客官们，打这儿过。
（正末说）有干净房吗？俺住一住。
（店小二说）客官请里边来，头一间干净，正好住。
（孙孔目说）小二哥，把我这大嫂寄放这儿，
不许闲杂人来搅扰。大嫂，你在这店头一间房里等着，
我和兄弟看了房子就来。
（搽旦说）你可早些来，我害怕。
（正末说）嫂嫂，你在这儿，我和哥哥看了房子就来。
（搽旦说）你可早些来，我害怕哩！
（正末说）嫂嫂，你在这儿，青天白日怕啥？哥哥走吧。
（搽旦说）孔目，你定要早些来。
（孙孔目说）知道。
（搽旦说）孔目，务必早些来，别让我忧心啊。
（正末说）哦，这嫂嫂，你就这么舍不得？
（唱）
【幺篇】
哎，嫂嫂莫怪罪，也只因俺在外为客，
我才嘱咐了三番五次。
（搽旦扯孔目）孔目，早些回来！
（孙孔目说）就回来。
（正末扯孔目走）嫂嫂不必说，我和哥哥去去就来。
我才嘱咐店家安顿好嫂嫂，天色将晚了。
（唱）就去那泰安州寻个头房住下罢。（同下）

（白衙内上）
我是白衙内。郭念儿约我在火炉店相等，我就来了。
不知她在哪儿？
（搽旦说）不知白衙内来了没？我唱一声试试——
（唱）眉儿镇常扢皱。
（白衙内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叫）念儿！
（搽旦说）衙内，快上马，咱去罢！（同下）

（店小二说）怎么了？刚才那官人寄放的女人，
平白唱一声，外边一个人也唱一声，他俩私奔了！
等他那弟兄俩回来，我可怎么回话？

（孔目上）
我和兄弟在泰安神州看了房子，
想着大嫂独自在店里，放心不下。
我撇下兄弟，回来看浑家。到店里，我大嫂呢？
（店小二说）哥，是我在这儿。
（孙孔目找）你不在这儿在哪儿？只问我浑家去哪儿了！
（店小二说）我说就说，你别恼。
你俩看房子去了，你大嫂平白唱什么“眉儿镇常扢皱”，
外边一个人也唱一声：“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一个叫“念儿”，一个叫“衙内”，没两三念，只一念她就念走了！
（孙孔目说）天啊，你死定了！我浑家寄在这儿，被人拐跑了！
我倒罢了，等我兄弟回来，他跟你说话！
（念诗）
浑家好容貌，生得十分俏。
被人拐了去，只得把状告。（同下）

第二折

（正末上）
我山儿便是。和哥哥去草参亭看房子回来，
一转身不见了哥哥，想必去店里看我嫂嫂了。
你看正逢春天，好景致啊！
（唱）
【仙吕·点绛唇】
柳絮可扯，似飞花引惹，纷纷飘谢。
莺燕调舌，这景致宜游冶。
【混江龙】
春光明媚，路上行人拂袖扑蝴蝶。
你看那往来不断，车马相接。
墙角滴溜溜草把儿挑，茅檐外疏剌剌布帘儿斜。
可知你做买卖的家家业，大都人烟热闹，买卖稠密。
【油葫芦】
三月春光景物别，好叫我难弃舍，
怎挡这佳人士女醉相携？
你看那桃花杏花都开遍，更和那梨花初放如银叶。
（白衙内同搽旦上）
（衙内说）大姐，快些走。
（正末唱）
我这里悄悄走，他那里不停说。
又被那伙乔装男女将我来拽——
（白衙内撞正末）
（白衙内说）不妙，走走走！（同下）
（正末唱）这地上哗啦啦那时节。
（说）什么人撞我这一脚？若不是赶哥哥忙，我可不饶你！
（唱）
【天下乐】
打得那匹马扑剌剌跑不迭——
（孙孔目同店小二上）
（孙孔目说）我浑家去哪儿了？
（正末唱）
我这儿望也望不见，那厢没话说，
我见他自推自倒自哽咽。
我与你一处行，一处歇。哥啊，不知你烦恼为甚些？
（说）哥啊，怎么撇下我先来了？
（孙孔目说）我因放不下大嫂，先回来看她，
谁知店里不见了大嫂！
（正末说）哥啊，怎不见俺嫂嫂？
（孙孔目说）兄弟，你别问我，你问店小二去。
（正末说）那店小二，俺嫂嫂呢？
（店小二害怕）
（孙孔目说）你只管问他！
（正末说）那厮，俺嫂嫂呢？
（店小二说）被人拐去了。
（正末说）怎会被人拐去？
（正末打店小二，孙孔目劝）
（正末说）哥啊，你放手！
（唱）
【醉扶归】
俺这拳起如刀切，恨不得打塌这厮太阳穴。
（孔目拉正末）兄弟，关他啥事？
（正末说）哥啊，你放手！
（唱）你将我这臂膊休扳住——
（带话）我不打这厮别的——
（唱）只打这厮强夺人妻妾！
（带话）那厮，岂不闻“寄放东西须保管”？
（唱）你是个小店主，岂不知管着些甚么？
我恨不得一把火呼啦啦烧了你这村房舍！
（说）哥啊，我见了！我见了！
一个男子，一个妇人，两人叠骑着马。
我正走着，被那马撞了一脚。我本要赶去，
因为赶哥哥，没去成。哥啊，我给你说个模样——
我见那厮的衣裳鞍马，说来你听是不是？
（唱）
【一半儿】
我刚在途中马上见他些，
那妇人叠坐鞍上身子斜，
那乔才横甩鞭子穿插别。
我打个比方说，可不道一半儿模糊一半儿切！
（孙孔目说）店小二，你听我兄弟说他穿的衣服，
和你两人对证，可是他么？
（店小二说）哥，你说来，看是不是？
（正末唱）
【后庭花】
那厮绿罗衫绦是玉结，皂头巾环是减铁。
（店小二说）正是！正是！
（正末唱）
他戴个玉顶子新棕笠，穿对锦沿边干皂靴。
（店小二说）这更对了，他叫什么衙内？
（正末唱）
那厮实在是忒猖狂，且不说他玩鸟放鹰、吹筒粘竿，
有诸般摆设——只他马上还驮着一个美娇娘！
（孙孔目说）看来他是个权豪势要之家，
拐了我浑家去，可怎办啊？
（正末说）哥啊，那厮走得还不远，我和你赶去！
（店小二说）哥，我对你说，
那妇人在店里唱一声“眉儿镇常扢皱”，
那衙内在店外唱一声“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一个叫“衙内”，一个叫“念儿”，没两三念，只一念就念跑了！
（正末唱）
【醉扶归】
那妇人呵，她唱一句为暗号，
那乔才呵，他应一句到来也。
两下里急匆匆怕什么路途遥，
定然要宽打大周折。
我和你急忙赶上他，将他一双人儿在马前拽！
（孙孔目说）兄弟你别去！你这一去，只你独自一个，
他那里人手极多，你手无兵器，只怕近不得他。
（正末唱）
【赚煞尾】
我也不用一条枪，也不用三尺铁，
只俺这壮士怒目目前见血！
东岳庙磕塔相逢没话说，把那厮滴溜扑马上活挟。
他若给了便罢，万事无些；
若不给呵，山儿我要发狠发狂！
恼起我这草坡前倒拖牛的脾气，
强逞俺这敌官军的勇烈，
我把那厮脊梁骨咯吱吱生撅成两三截！（下）
（孙孔目说）那厮，你认得拐我浑家的人么？
（店小二说）他是白衙内，又叫白赤交。
（孙孔目说）既然如此，我去大衙门告这厮一状！
我那大嫂啊，想死我也！（下）
（店小二说）怎么了？一个赶那厮去了，一个告状去了。
他这一去若赶不上回来，我可怎办？
我关上门，这酒店也不开了！
（念诗）
今日运气低，惹场大是非。
不如关了店，只去捉水鸡。（下）

第三折

（白衙内领张千上，念诗）
小子白衙内，平生好倚翠。
拐了郭念儿，一日七个醉。
我是白衙内，自从拐了郭念儿，
只怕孙孔目来告状，因此借这大衙门坐三日，
他若来告状，我自有主意。
张千，门口看着，有告状的，放他进来。
（张千说）明白。

（孙孔目上）
小生孙孔目便是。被白衙内拐了浑家去。
我来到这大衙门，告他一状。冤屈啊！
（白衙内说）什么人喊冤？张千，给我拿过来！
（张千说）当面。
（白衙内说）那厮告什么？
（孙孔目说）大人，我告白衙内白赤交拐了我浑家去。
望大人可怜，为小人做主。他把良人妇女拐了，岂能罢休？
那厮少不得车碾马踏，该杀该剐！
（白衙内说）这厮，你怎么这样骂他？假使他听见呢？
（孙孔目说）他有那么长耳朵？
（白衙内说）这厮无礼！拿枷来，上了枷，下进死囚牢里去！
（孔目说）大人，我是原告！
（白衙内说）我这衙门里专枷原告！
（张千说）你现在告谁？
（孙孔目说）我告白衙内。
（张千说）你原来不认得白衙内？这就是白衙内。
（孙孔目说）原来他就是白衙内！我告了关门状，谁还能救我！（下）
（白衙内说）如何？我说他会来告状吧。
如今把这厮下在死囚牢里，我牢牢关着他，他浑家便属了我。
凭我这片好心肠，天也得给我糖吃！（同下）

（丑扮牢子上，念诗）
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
小可是个牢子，今日轮值。
有孔目孙荣下在死囚牢，不免提他出来。
（孙孔目带枷上）
（牢子说）入牢先吃三十杀威棒！
（孙孔目说）大哥，只求你上镣铐、抬匣床、使滚肚索——拽、拽、拽！
（孙孔目叫唤）
（牢子说）你灯油钱也无，免苦钱也无，倒要吃死囚的饭？
有这等好处？你也带我去走走。

（正末上）
这儿没人。山儿啊，事要三思，免劳后悔。
当日小喽啰踏山冈问三声：“有好男子跟孙孔目哥哥去泰安烧香么？”
你正是囊里盛锥——尖者自出。我便应：“我去！我去！”
又立了军状，在宋江哥哥跟前夸下海口，
保孙孔目平安回家。若有闪失，愿输这颗头。
同孔目下山来，到火炉店，我和他去草参亭看房子，
不知什么人把大嫂拐了。我说：“哥哥，你在这儿等着，
我不管哪儿赶上那厮，夺回大嫂。”我便赶去了，
谁知哥哥正告到拐俺大嫂的白衙内跟前，如今把哥下在死囚牢。
山儿啊，你有何面目见宋江哥哥？
我无计可施，权且扮作庄家呆后生，提着饭罐儿。
我怎能进得牢里去？我自有主意。
（唱）
【双调·新水令】
我可为哥哥打扮个丑模样，
（带话）有那不认得我的，道我是个呆子；
有那认得我的，道我不是真呆子，倒是个真贼！
（唱）怎知我是那宋江的亲兄弟？
自有咱心上事，不许外人知。
提着这饭罐儿紧赶，山儿啊，可要你用那贼见识入牢内！
（向牢门问）大哥，哪儿是那牢啊？
（内应）高墙矮门，棘针围着的便是。
（正末说）哦，高墙矮门，一圈棘针围着的便是。多谢大哥。
（走）这儿是牢门口。放下饭罐，我拉这牵铃索——
山儿啊，你想想，那牢子若问：“你既是庄家呆后生，怎认得牵铃索？”
岂不露馅了？旁边有半头砖，我捡起来敲这门。
叔待，叔待，家里有人吗？
（牢子说）什么人？怕是提牢官来了。且住，
若是提牢官，该拉牵铃索。什么人把牢门敲得咚咚响？
我且开门看看。
（正末与牢子撞倒）
（牢子说）我打你个弟子孩儿！
（正末说）叔待，你为什么打我？
（牢子笑）原来是个庄家呆厮。
（唱）
【落梅风】
我这里高声叫，叫到那五六回；
哥哥你便开门，呆厮可给哥哥作揖。
（牢子打）这呆厮好无礼！你怎么抱住我两臂？我打这弟子孩儿！
（正末唱）
做啥恶狠狠怒从你心上起？叔待，呆厮不曾碰着你，
不须你没来由这般叫天喊地。
（牢子说）你是什么人？
（正末说）叔待，孩儿们是个庄家汉。
（牢子说）你这庄家倒会受用快乐。
（正末说）叔待，俺庄家最受苦啊！
（唱）
【夜行船】
俺家里要打水浇田，
（带话）打完水，浇完田，俺娘道：“呆厮，你还不下田去！”
（唱）我又得给她压耙扶犁。
（牢子说）好啊，你把我当耕牛使！
（正末唱）
我家里还要打柴割苇，编鞋织席，倒杼翻机。
俺做庄家忒老实，俺可不谎诈不虚脾。
（牢子说）那厮，你来这儿做啥？
（正末说）叔待，你家里有我个孙孔目哥哥吗？
（牢子说）这弟子孩儿不知是牢，他说是我家里。
他姓孙，你姓什么？
（正末说）我姓王。
（牢子说）我打这弟子孩儿！他姓孙，你姓王，怎是兄弟？
（正末说）叔待，我和他可不亲哩。
这孔目跟那官人到俺乡里劝农，见我家房子干净，
就在俺家歇下。俺娘见他是个孔目，好茶好饭招待他。
因问俺娘姓啥，俺娘说：“我姓孙。”那孔目说：“我也姓孙。”
他拜俺娘做姑姑。俺娘说：“俺家没别人，只这呆厮，
早晚进城纳秋粮、夏税，你便照顾他。”
俺是这样认的亲，哪里是真亲戚！
（牢子说）原来如此。
（唱）
【甜水令】
俺那时因纳税当差，曾离乡进城来，
（牢子说）这也是认的兄弟，有啥要紧？
（正末唱）因此上认我作相识。
（牢子说）若要见他，须替他将油灯钱、苦恼钱都给我些。
（正末唱）
我待要给俺哥哥送些茶饭，表些情义，
俺两个又不是那真亲戚。
【得胜令】
呀，便问我要东西。叔待，你那无梁桶儿休提！
不比那财主们多周济，量俺这穷庄家有啥的？
俺真可笑，俺孩儿们睡土炕披麻被，你怎知？
（带话）还有光着腿，没裤儿穿的！
（唱）谁有那闲钱补笊篱？
（牢子说）你看这弟子孩儿，把脑袋扭来扭去，一股尿臊臭。
如今开这牢门，我让他先进去，等他低头，我一脚蹬倒他，取个笑。
兀那呆厮，你先进牢去，看你哥哥吧。
（正末说）叔待，你先走。
（牢子不走）我腿转筋。
（正末说）叔待，莫怪呆厮说，俺家那头老驴也这么抽蹄抽脚的。
（牢子说）呸！
（正末说）叔待，你又咋了？
（牢子说）我腿上长个疮。
（正末说）早看着，别迟了，怕变成疔疮哩！
（牢子说）你看这厮骂得我好！
（正末说）叔待，你把我这件东西——
（牢子说）什么东西？
（正末说）俺娘给我一贯钞，路上做盘缠，我揣怀里，怎的掉了？
俺大家找找还我。
（牢子说）我替你找。（低头）
（正末蹬倒牢子）
（正末进门）叔待，我先进来了。叔待，你家里怎么这般黑洞洞的？
（牢子说）一个傻弟子孩儿！别发呆，跟我来。
（正末说）叔待，你家里人定不老实，怎的高墙矮门，一圈棘针围住？
（牢子说）呆厮，跟我来，这是牢里。
（正末笑）呵呵，我怎知是牢里？
（唱）
【归塞北】
他在前引路，我在后跟随。
我将这地面踏，窝蛇儿来记——
呀！谁知一步步踩进棘针根底！
【雁儿落】
那里墙较低，那里门不闭。
那里得空便，那里无处觅。
（牢子说）跟我入牢去。
（正末唱）
【川拨棹】
跟他入牢内，使尽我这贼见识。
哭哭啼啼，切切悲悲。
只俺那孔目哥哥在哪里？
你可也想吃些饭食？
（喊）孔目哥哥！
（孙孔目应）哎哟，谁唤我？
（正末唱）
【七兄弟】
我这里唤你，倒问我是谁？
唤你的是王重义！
（说）哎哟，哥哥啊！
（孙孔目说）兄弟啊，你从哪里来？
（牢子打）休要大惊小怪！
（正末唱）
挡不住两眼惶惶泪，
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
兀的不断送在高墙厚壁矮门内？
【梅花酒】
哥，这罪也自省得，用不着你精细，
用不着你伶俐，竟不知你何日脱离？
告押衙生疑惑，辨个是与非。
有关防无势力，把平人下在死田地。
【喜江南】
呀！俺哥哥又不是打家劫舍的杀人贼，
倒赔了个如花似玉的好娇妻，
送与你这倚权挟势白衙内。
到今朝这日，才得我非亲是亲送那碗饭儿吃。
（牢子说）你看这呆厮，嘴里只管嘀咕咕说许多话。
既然有饭，快拿来喂他些罢。
（正末说）叔待，给俺哥哥些饭儿吃。
（做解手状）
（牢子打）你喂饭便罢，怎解他手？
（正末说）你别打啊叔待，别逗我玩，你把我的——
（牢子说）敢又是那一贯钞？
（正末唱）
【归塞北】
俺哥哥三五天，可便忍饿挨饥。
五六日不曾尝水米，常言道饥饱劳役。
（说）叔待，你把我的——
（唱）
【雁儿落】
他昏沉沉装糊涂，涎着脸相调戏。
别无人只有你——
（说）你这个神道是什么神道？
（牢子说）这是狱神。
（正末说）你跪着我也跪着！
（唱）咱两个发个牙疼誓！
（牢子说）你为啥也跪神道，要我发誓？
（正末唱）
【小将军】
我刚送些茶饭与俺哥哥且充饥，
（带话）你刚才开门时，你那头撞我这头。叔待，有俫——
（唱）明摆着一把匙却插这里。
这路地下不是你个笨东西？
叔待，我跪了你便重还跪！
（牢子说）就这一把匙有甚么要紧？你喂你哥哥饭去。
（正末说）哥哥，你吃些吧。
（孙孔目说）我吃不得了。
（正末说）哥哥不吃，我自家吃。
（牢子说）兀那呆厮，是什么东西？
（正末说）一罐子羊肉泡饭。哥哥不吃，我自家吃。
（牢子说）你哥哥这几日吃死囚饭，他不吃。拿来我吃。
（正末说）你真要吃？管山的烧柴，管水的吃水，管牢的吃我脚后跟！
（牢子说）这厮倒伤我！拿来我吃。
（正末背身）我随身带着蒙汗药，如今搅在这饭里。
他吃了呵，明日这时还不醒哩。
叔待，你吃，你吃。
（牢子说）拿来我吃。（吹）
（正末说）叔待，吹什么？
（牢子说）我吹去些砒霜、巴豆。
（牢子吃饭）倒好饭儿。乡里人家花椒放多了，吃下去麻酥酥的。
哎哟，麻酥酥的……（倒地）
（正末说）兀那牢子起来！这厮麻倒了，到明日也醒不了。
我救了俺哥哥，不只俺哥哥一人，我把这满牢里人都放了！
我开这门，你们各自逃生去。
哥哥，我指你一条大路，你径直上梁山寨，见俺宋江哥哥去。
我晚间杀了白衙内，回来献功！
（唱）
【鸳鸯煞】
这厮两三番会使拖刀计，咱安排下救哥哥智。
只在今日明朝，得胜而归。
畅道天理难欺，人心怎昧？
只他这肉眼愚眉，把一个黑旋风爹爹敢来也认不得！（下）
（牢子起身慌）哎哟，麻酥酥的……（下）

第四折

（白衙内同搽旦上）
（白衙内念诗）
借坐衙内放告牌，引得他人插状来。
专待囚牢身死后，方做永远夫妻大交杯。
我是白衙内。我将孙孔目下在死囚车，早晚便是死人。
俺夫妻永远团圆到老，岂不快活煞我也！
正好饮酒，怎奈没了。我派伴当去同知家取酒，这时怎还不来？

（正末扮祗候人上）
我山儿便是。昨日救了孙孔目哥哥，今夜晚间杀白衙内。
我扮作祗候人，提着这瓶酒，只等挨近那厮，我自有主意。
天色晚了，快些走。
（唱）
【中吕·粉蝶儿】
以酒果为由头，安排下这场恶斗，两家儿不肯干休。
打这厮，损别人，安自己，他直吃到上灯前后。
猛可里抬头，不觉助杀气冷风吹透。
【醉春风】
我想那一个淫如猫，这一个浪似狗。
端的是泼无赖贼子，更和那浪荡货，出尽了丑、丑！
情理难容，杀人可恕，怎能够饶！
（见酒）这不是酒？
（白衙内说）放下酒，你出去。
（正末说）这厮赶我出去，我就在这窗外听着，看他说什么。
（搽旦说）衙内，你坐着，我去看些好菜蔬，再吃酒。
（正末揪住搽旦）泼弟子，你认得我么？我是王重义！
别说话，开口就一刀抹脖子！
（搽旦说）好汉饶命！
（正末唱）
【上小楼】
不要你将无作有，只怪你贪花恋酒。
我见你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摇头摆脑。
只为你这个不识羞，和那个贼禽兽，双双成就！
（说）我不杀你，你可唱！
（搽旦说）唱什么？
（正末揪搽旦）就唱你那“眉儿镇常扢皱”！
（正末杀搽旦）
我把这颗头先放这儿，再去杀白衙内。
这厮醉了，我怎能不暗杀他？不免用冻酒喷醒他，慢慢杀不迟。
（喷酒）
（白衙内说）盖了天窗，猫儿撒尿了。（见正末）你是谁？
（正末唱）
【幺篇】
怎知他在我面前，不提防我在他背后。
只见他手脚慌张，左右拦挡，何处奔投？
就为这吃剑头，送得俺哥哥牢内囚，风也不透！
（揪白衙内）我不杀你，你唱！
（白衙内说）叫我唱什么？
（正末唱）就唱你那“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正末杀白衙内）
我把两颗头都拿来，放作一处。
再从他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捻成纸捻，
蘸腔子里的热血，在白粉壁上写道：
“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黑旋风李逵杀了这白衙内！”
（念诗）
从来白衙内，做事忒狡猾。
拐了郭念儿，一步一勾搭。
恼犯黑旋风，登时人性发。
随你问旁人，该杀不该杀？
写是写了，不免提着这两颗头，到梁山泊宋江哥哥跟前献功去！
（唱）
【小梁州】
谁教你一世为人偷妇女，见不得皓齿星眸。
你道有闲茶浪酒结绸缪，天缘凑，不枉了好风流。
【幺篇】
虽则是婚姻注定前生有，到俺黑爹爹一笔勾。
哪里也月下客，冰上叟，多管是杀人的领袖！
（说）俺如今回去见宋江哥哥，他若问：“山儿，你那泰安州的事怎么了？”
我可也不说别的——
（唱）只献上这血沥沥两颗活人头！（下）

（宋江引吴学究、孙孔目，同卒子上）
（宋江说）我乃宋江是也。因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李山儿消息，
说孙孔目兄弟到泰安神州庙半山草参亭，回来早不见了浑家，
原来是被白衙内拐骗。想这厮有权有势，
李山儿一个怎能近他？为此与吴学究星夜领一支人马前来接应。
幸喜孙孔目兄弟已先来了，单不知李山儿下落。
大小喽啰，速速与我赶上去！

（正末上）
那来的军马不是我宋江哥哥么？
（宋江说）那挑着两个人头的不是李山儿么？
（正末说）俺李山儿献功来！（掷人头）
（唱）
【满庭芳】
奉哥哥元帅命令，着我山儿、孔目，同去泰岳神州。
又谁知草参亭上刚回后，早不见了泼贼淫囚！
（带话）原来他与白衙内呵——
（唱）他两个笑吟吟成双做偶，背地里悄促促设计施谋。
（宋江说）他设了什么计谋？
（正末说）当时孙孔目哥哥赶上去，正要找大衙门告状，
谁知白衙内那厮早借一座大衙门坐着，专等他来告，
一把拿住，发下死囚牢。指望将他关死，
与他浑家做永远夫妻，岂不好？
（唱）专等待来追究，便将他牢监固守，只落得下场都做了鬼胡由！
（说）我想当日在哥哥跟前立下军令状，
若不救得孙孔目出来，岂不怕输了我李山儿这颗头？
（唱）
【十二月】
因此上装一个送饭的沾亲带友，那管牢的便不乱扯胡揪。
他见了咱拿着的是饭羹羊肉，就待要一气儿喝上两三瓯。
他怎知道下的有砒霜巴豆？但吃着早麻撒撒，害得个魄丧魂丢。
【尧民歌】
那时节先打发了孙家孔目出牢囚，
我就直到他衙门里面报冤仇。
只见他两个醉中情意正相投，
更遇着我为他取来酒。
清也讴，清讴乐未休，只这两句是他死时候！
（宋江说）他两个唱的是什么曲儿，你就杀了他们？
（正末说）当日那淫妇奸夫暗地约好，
一个唱“眉儿镇常扢皱”，一个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两个跳上马，“牙不约儿赤”就跑。
今日撞着俺黑爹爹李山儿，一把揪住发髻，按翻在地，
叫他俩仍旧唱这两句曲儿。声未绝口，早“磕擦”一板斧一个，劈下头来！
（唱）
【随尾】
他他他，也会一骑马双驮着走，怎知俺两板斧劈下了头！
这都是亲身作业亲身受，不枉了立军状的山儿果应了口！

（宋江说）今日斩了奸夫淫妇之首，都是李山儿之功。
小喽啰，将这两颗头悬挂梁山泊前，警示众人。
一面在忠义堂摆下酒，宰了羊，
与孙孔目、李山儿共做一个庆喜筵席！
（词云）
白衙内倚势挟权，泼贱妇暗合团圆。
孙孔目反遭囚禁，有口也怎得伸冤？
黑旋风拔刀相助，双献头号令山前。
宋公明替天行道，到今日庆赏开筵。

题目　及时雨单责状
正名　黑旋风双献功

诗词文集录

杂剧·黑旋风双献功

高文秀

译文及翻译:

标题：杂剧·黑旋风双献功

第一折

楔子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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