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嗟众草木,高出陵云端。丛生或满地,品汇可不完。
山园我栽莳,作此小屈蟠。龙头何其蠢,凤翼乃若干。
胡然赞化育,任意骋雕剜。勾萌欲旁达,节目终液樠。
萦回挟烟彩,刻剥献雨瘢。立身既不直,生理寝彫残。
春阳彼一时,花发黄白丹。歌讴杂舞吹,酒炙饫杯柈。
岁晚忽焉至,北风吹汝寒。皮肤早蝎蚀,骨髓惧枯乾。
圣人治天下,万国无不欢。视民本如伤,动植总相安。
刑名威雪雹,剑戟血波澜。庙堂苟失策,闾里转穷殚。
彼哉彼园子,此况儒尔冠。人生但心剿,若处得体胖。
我方即移汝,前有苍藓坛。世非郭橐驼,何以垂鉴观。
我感叹这些草木啊,原本高耸入云,在山陵间自在生长。有的密密丛生铺满大地,品类原本就天然齐全。
我在山园里栽种修剪,把它们弯曲盘绕成这般模样。那本该像龙头的枝干被捆得多笨拙,凤凰翅膀般的枝条也被削得瘦削不堪。
为何要夸赞这是助长自然,任凭刀剪肆意雕琢砍伤?嫩芽刚要向旁边舒展,关节处却被刀痕汁液浸染。烟雾彩霞萦绕的枝桠,被刻削得只剩雨打般的疮斑。
既然立身已被扭曲,生机便渐渐凋残。春日暖阳曾照耀一时,黄白红的花朵也曾开满。那时歌舞伴着吹奏,酒肉盛满杯盘。
可寒冬忽然来临,北风呼啸彻骨冰寒。表皮早已被虫蛀蚀,只怕骨髓也要枯干。
圣人治理天下,本应让万国尽欢。对待百姓如同呵护伤痛,万物本该各得平安。严刑峻法却如冰雹威压,刀剑溅起血海波澜。
倘若朝廷失了方寸,民间便只剩贫困艰难。那园丁啊这园丁,这般行径好比儒生歪戴帽冠。人生若只知刻薄心计,怎能从容得体、坦荡心安?
我这就将你移走,前头有长满青苔的祭坛。这世间若无郭橐驼那样的智者,谁还能留下明镜般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