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蒙画师之耻。或者以是为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韦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魏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高,其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冲和,不知向人所在。
内兄潘岳使弹,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达,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松陵人朱象先先生,擅长写文章却不求考取功名,善于绘画却不求出售。他说:“文章是用来表达我的心声,绘画是用来愉悦我的心意罢了。”从前阎立本最初凭借文学才能进入仕途,最终却蒙受了被视为画师的耻辱。有人因此认为这是朱先生的缺点,我认为并非如此。谢安想请王献之题写太极殿的匾额,用韦诞的故事来暗示他。王献之说:“韦诞是魏国的大臣,按理绝不会这样做。如果真是这样,就能知道魏国的德运不会长久了。”假使阎立本能像王献之那样清高,谁还敢把他当作画师来使唤呢?阮籍善于弹琴,无论贵贱长幼都为他们弹奏,神态平和冲淡,让人感觉不到他身在何处。他的内兄潘岳让他弹琴,从早到晚他都没有不悦之色,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无法被荣辱所动的。假使阎立本能像阮籍那样豁达,谁又能用画师的身份来羞辱他呢?如今朱先生对世间无所求,即使是王公贵人,又有什么办法能驱使他的呢?当他解开衣襟、洒脱作画时,就连我也能在他身边随意观赏了。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