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鲁迅
近现代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拼命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预觉着事后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译文及翻译:
人的皮肤厚度，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在皮肤下面，在比密密麻麻爬在墙上的槐蚕还要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发出温暖。于是人们用这温暖互相诱惑、煽动、吸引，拼命渴望依偎、接吻、拥抱，以获得生命沉醉的巨大欢乐。
但如果用一把尖锐的利刃，只需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薄薄的皮肤，就会看到鲜红的热血像激射的箭一样，用所有的温暖直接浇灌杀戮者；接着，给予冰冷的呼吸，展示苍白的嘴唇，让他的人性茫然，获得生命飞扬的极致巨大欢乐；而他自己，则永远沉浸于生命飞扬的极致巨大欢乐中。
因此，有这样两个人，裸着全身，握着利刃，对立在广阔的旷野上。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路人们从四面八方奔来，密密麻麻地，像槐蚕爬墙，像蚂蚁要扛鱼头。衣服都很漂亮，手却是空的。但他们从四面奔来，拼命伸长脖子，要观赏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预先感觉到事后自己舌头上汗或血的新鲜味道。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阔的旷野上，裸着全身，握着利刃，却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没有表现出拥抱或杀戮的意图。他们俩就这样永远站着，圆润鲜活的身体，即将干枯，但丝毫没有拥抱或杀戮的意思。路人们于是感到无聊；觉得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通过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咙舌头干燥，脖子也累了；最终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至竟然觉得干枯到失去了生活的趣味。
于是只剩下广阔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中裸着全身，握着利刃，干枯地站立着；用死人似的眼光，观赏这些路人的干枯，无血的大屠杀，而永远沉浸于生命飞扬的极致巨大欢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