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旧物不多在,泰山秦松孔林楷。霜皮铁骨人不如,曾见黄尘起东海。
郧阳八柏栽者谁,一一黛色青铜姿。支离偃蹇屹相向,苍然五老森须眉。
使署庭前两株立,太阴沈沈白日匿。饥鹰侧翅不敢窥,逡巡却恐蛟龙得。
我披绣衣岁一来,造次不踏阶前苔。八窗昼闭坐昏翳,虑惊幽暗精灵猜。
崇正年间乱离久,黑山铜马纵横走。城中瓦屋烧作灰,遗黎都成丧家狗。
此柏僵立烽火中,似有神鬼呵虚空。苍髯古貌阅人代,至今夭矫排天风。
人生有生复有化,已见三株飒崩谢。天精下追雷斧喧,此老摧颓忽霜夜。
丑形怪状今已无,耳畔仿佛闻嗟吁。毕宏韦偃不可见,恨不早写苍龙图。
一别逋翁久不逢,亦知诸葛卧龙中。
几年三致千金富,今日重追二谢风。
常爱张仪楼,西山正相当。千峰带积雪,百里临城墙。
烟氛扫晴空,草树映朝光。车马隘百井,里閈盘二江。
亚相自登坛,时危安此方。威声振蛮貊,惠化钟华阳。
柳引青烟,花倾红雨,老来怕见清明。欲行还住,天气弄阴晴。是处吹箫巷陌,衫襟渍、春酒如饧。溪桥畔,涓涓流水,鸡犬静柴荆。高城。天共远,山遮望断,草唤愁生。等五湖烟景,今有谁争。凄断湘灵鼓瑟,写不尽、楚客多情。空惆怅,春闺梦短,斜月晓闻莺。
开济平生学,忠精一寸心,
时危添白发,意远寄清吟。
穷冬天地闭,积雪暗河关。身世随孤雁,家林隔万山。
江声回积梦,灯影对愁颜。遥夜心千里,萧萧两鬓斑。
当年设帨雁门关,代北诸军尽解颜。共道榆林飞将种,明驼莫载木兰还。
郧阳使署的古柏树被风雨拔倒,真叫人叹息啊!世间的古老事物留存的已经不多了,像泰山的秦松、孔林的楷树那样的珍品。这古柏霜白的树皮、铁硬的枝干,连人都比不上它,它曾亲眼见过东海扬尘的沧桑变迁。郧阳的八棵柏树是谁种下的呢?每一棵都泛着青黑如青铜的光泽。它们枝干盘曲、傲然相对,苍老得宛如五位长须眉的老人森然屹立。使署庭院前有两株矗立着,树荫浓密得连白日都黯淡无光。饥饿的老鹰都不敢靠近窥伺,徘徊着生怕惊动了藏身的蛟龙。我每年穿着官服来这里一次,从不敢随意践踏阶前的青苔。白天紧闭八窗,坐在昏暗里,唯恐打扰了幽暗中精灵的安宁。崇正年间战乱漫长,黑山铜马的叛军四处横行。城中的瓦屋全被烧成灰烬,幸存的百姓像丧家之犬般流离。这些柏树却在烽火中挺立,仿佛有神鬼在暗中呵护。它们苍老的容颜阅尽人世更迭,至今仍矫健地迎着天际长风。人生有生就有死,我已亲眼见到三株柏树飒然倾颓。上天降下雷霆如斧,这老树在寒夜里骤然摧折。如今那些奇崛的姿态已不复存在,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叹息声。毕宏、韦偃那样的画师再也见不到了,真恨没早点绘下它苍龙般的形貌!一别逋翁已久未遇,想来他正像诸葛卧龙般隐居。多年来几度积攒千金富贵,而今只想重追二谢的风雅。
我总爱张仪楼的景致,西山与它正好相映。千山披着积雪,百里外便是城墙。烟霭扫过晴空,草木映着晨光。车马挤满街巷,里弄环绕着二江。亚相亲自登坛安定危局,威名震慑四方,恩泽遍及华阳。柳丝牵起青烟,落花如红雨飘洒,老了反倒怕过清明。想走又停步,天气阴晴不定。处处巷口传来箫声,衣襟沾着甜如饧的春酒。溪桥边,流水涓涓,柴门旁鸡犬安然。高城之上,天远山遮,望不尽愁绪蔓生。五湖的烟波美景,如今谁还有心争赏?湘灵鼓瑟般凄楚,写不尽游子多情。空余惆怅,春闺梦短,斜月晓光里啼莺声声。
平生学问愿匡济天下,忠诚精诚尽在一心。时局危艰添了白发,悠远情思寄于诗吟。深冬天地闭塞,积雪暗淡了河关。身世如孤雁飘零,故乡远隔万山。江声回荡旧梦,灯影照见愁颜。长夜心飞千里,两鬓萧疏已斑。当年在雁门关设宴庆贺,代北将士尽展欢颜。都夸榆林飞出将才,明驼莫载木兰归还——只怕是征程难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