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七闽之险绝人寰,今见闽西之山长且弯。如树有干干有枝,枝枝叶叶交回环。
一山生出山无数,大抵无一直走皆横拦。初逾一岭谓山尽,未尽又见山当前。
山脚稍稍得平处,过去竟为山所关。山头隐隐现凹处,上去仍为山所瞒。
或数十丈十余丈,迭上迭下劳跻攀。六日得程三百里,上下总在山之间。
往时飞步凌孱颜,祇今老矣筋骨孱。赖有两人能舆我,下舆姑让渠息肩。
摄杖徐行复小憩,松边竹下时流连。但见山头石磊磊,但闻山脚水潺潺。
石原不要下山去,水更不曾流上山。水兮何智石何顽,石固长间水亦间。
咄哉上上下下劳如此,我殆不如石与水。
五云楼阁锦成堆,仿佛山光百里开。天上神龙行雨去,日边骢马踏花来。
千年兰若春余梦,百世文章劫后灰。惟有石泉流不尽,月明犹照鹤飞回。
衾中起卧两惶惶,奈汝羁怀不可降。收作梦魂才一点,散于夜色复千方。
遥思矮屋空山里,旧有斜窗断烛光。今夜此光驰万里,迢迢来照鬓髯长。
月淡江空泛小舟,唱歌和月看江流。
更深欹枕梦何处,两峰清霜晓未收。
祇园甘露滴,使我宿酲消。独自留方丈,诸天不寂寥。
行踪泥芳草,吟兴写芭蕉。已作逃禅客,无烦折简招。
从事谁独贤,而来均宴喜。
幽禽杂啸呼,珍木竟丛倚。
故园梅树三年别,长忆看花溪雪晴。巧出疏篱便萧散,近遭碧水更分明。
扬州何逊足诗兴,茅屋己公无俗情。画图忽见转愁绝,遥想月华枝上生。
我听说福建地势险峻堪称人间绝境,而今亲眼见到闽西的山脉绵长又曲折。就像树木有主干、主干分枝条,枝枝叶叶交错盘旋。一座山孕育出无数山峰,几乎没有一条直路,全是横挡的屏障。刚翻过一座山岭以为到了尽头,前方却又出现新的山峦。山脚偶尔有片平坦之地,走过去才发现仍被群山封锁。山顶若隐若现的凹陷处,攀上去才知还是连绵的山岭。或高数十丈或十余丈,反复上坡下坡令人疲惫不堪。六日走了三百里路程,始终在群山之间起伏徘徊。往日能快步攀登险峰,如今老了筋骨已衰弱。幸有两位轿夫抬我前行,下轿时让他们歇歇肩。拄着竹杖慢走稍作休息,常在松竹旁驻足流连。只见山顶乱石嶙峋,但闻山脚流水潺潺。石头本不必下山去,流水也不会往山上行。流水何其聪慧,山石何其固执?山石固然永恒,流水也自在长存。唉,如此上上下下劳累奔波,我怕是连山石流水都不如了。
五色祥云环绕的楼阁如锦绣堆叠,仿佛百里山光豁然舒展。天上神龙刚布雨归去,日边骏马踏着花香而来。千年古寺里春梦残留,百代文章化作劫后余灰。唯有山石间的清泉流淌不息,明月依然映照着白鹤归来。
被褥中起卧皆心神不宁,奈何这羁旅愁怀难以平息。收拢的思绪才聚成一点梦魂,又散入夜色弥漫千方万向。遥想那深山里低矮的旧屋,曾有过斜窗旁摇曳的残烛光。今夜这微光穿越万里,迢迢而来照见我斑白的鬓须。
月色朦胧江水空阔,一叶小舟随波轻荡。吟唱着歌谣与明月共赏江流。夜深斜靠枕畔梦向何方?唯见两峰清霜在晨光中尚未消融。
祇园甘露滴落,使我隔夜醉意全消。独自留在方丈室内,却觉天地万物生机盎然。足迹沾染芳草清露,吟诗兴致挥洒在芭蕉叶上。既已作了逃离尘嚣的禅客,不必再烦劳书信相邀。
同行者谁堪称贤德?且来共享这宴饮之欢。幽深鸟鸣夹杂着呼啸声,珍奇树木争相簇拥生长。
故乡的梅树已三年未见,常忆起溪边雪晴赏花时光。巧妙探出疏篱更显洒脱姿态,临近碧水倒映得分外清朗。当年扬州的何逊曾在此诗兴勃发,茅屋里的己公心怀超脱俗情。忽然看见这幅梅画愁绪翻涌,遥想月光正悄然染上枝头。